本應萬籟俱寂的夜晚,此時卻是哀鴻震天。
火光燒亮了小村莊的行路,四處皆是人影流竄,威嚇、怒罵、粗鄙的言語此起彼落,哭喊求饒的聲音更是不絕於耳。
流寇襲擊了這個村莊,村民或奮力抵抗、或是驚惶逃竄,男人與其他村民一般,護著妻女,卻舉目瞧不見生路。
幾個煞星猙獰地攔了他們的去路,男人望著臨身的刀斧,牙一咬,拚死頂撞開數名流寇,回身拉了妻子臂膀,尚不及回身,視線驀然紅了。他雙目圓睜,手掌死命壓著頸側卻阻不了噴湧的鮮血,期間又是幾個亂刀砸下來,那雙眼只能飽含怨怒與不甘地頹然倒落在地上。
女人的尖叫聲淒厲地響起。
可除了哀慟,別說是碰觸丈夫殘破的屍身,她連濺在臉上的血跡都無暇抹去。幾名流寇啐著踢開屍首,滿是不懷好意的笑容朝她逼近,她攬緊懷裡和她一般瑟瑟發抖的小女孩,臉上淚水糊成一片,退無可退,更是注意不了身後情況,被人一把擒抱住拖倒在地。
女人驚叫著掙扎,小女孩被摔在地上,驚惶地看著母親被一群歹人團團包圍,許是幼童尚不懼生死,她撲向前死命扯著那些人,但稚齡力弱終歸是徒勞,被人不耐煩地一掌掃開,撞在一旁歇腳的大石上眼冒金星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待小女孩終於重新聚起意識,定睛瞧見的卻是母親不顧一切地撞在那刀尖上。持刀的人一聲晦氣,一使勁將屍體甩到她跟前,她摸著母親衣衫不整的屍身仍舊溫熱,卻是再也不會動了。
這時有人將小女孩提了起來,她掙扎著,見人便咬,即被粗魯地攫住了下巴。
「丫頭太小不夠大夥樂,不過應該還能賣個好價錢。」
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,只知道這些人害死了她的爹娘,全是歹人。她牙口動彈不得,拳腳也不願客氣,扭著身一陣亂踢,正中一人鼻樑,卻也被抽了一耳光。
「喂,小點兒力,不是還得賣嗎?」
「說得是啊,哈哈哈……」
她腫著半邊小臉,憤怒跟不甘全化作了眼底的一汪水霧,她瞪向那群人,那不堪入耳的笑聲卻戛然而止。
原來是一柄雪亮的銀槍貫穿了那流寇胸膛。
一群人僵硬地順著那槍尖望上,紅衣銀甲的將士孤身聳立在那,頂上翎羽張揚,唇角無波,冷肅的眉眼卻透著殺伐氣息。
那人未多停頓,槍尖一轉,血花自被貫穿之人胸膛綻開,他盯準這被撕裂的隙口,閃身衝進人群,銀槍倏動流光,轉眼一記戰八方撂倒了周身猶自呆愣著的匪寇,鮮血四溢。
可那些飛濺的血花卻未有半分沾染到她身上,身著銀甲的將士早在衝入的一瞬將她奪下護在懷裡,血液染上他原就赤紅的衣袍,將那惑眼的紅綴得更深。小女孩楞楞望向他的臉,那人並未看他,只聽得他沉喝一聲。
「肅清!」
「殺——」
四周立時齊聲回應,小女孩突然醒覺一般抬首張望,不知何時周遭來了許多同樣紅衣銀甲的將士,個個持槍長身而立,行進間有條不紊,出手卻風馳電掣、態勢如狼,原先凶狠的流寇被殺將得四散,卻逃脫不出編制有素的包圍網,數枚與那赤紅衣袍同色的旗幟落入她眼底,盡是殷紅如血的「天」字。
那人終於轉頭看向她,仍是面無表情,她卻隱約感覺那眉眼變得和緩,只見他抬手安撫似地摸了摸她的頭,開口道:對不住,來晚了。
小女孩眼眶一熱,大滴大滴地淚水再也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。
她淚眼模糊,似乎想說什麼,顫抖的唇齒方才張開——
「師父……」
樂棲羽在恍惚中轉醒過來。
她輕呼了口氣,二月的天裡仍帶春寒,立刻起了小簇白煙,野宿的營地裡燈火未滅,頭頂的天也還黑著,倒隱約已有些翻白的跡象。樂棲羽探出手撫上身邊粗布包裹的細長物什,若有所思,火光映在她眼底跳動,內裡卻似有什麼東西逐漸黯淡了下去。
她翻身坐起,一旁守夜的蘇牧歸見她醒了,也抬頭望了望天。
「師姊,妳不是才剛睡下嗎?時辰還沒到呢。」
樂棲羽含糊應了聲,拿過水囊喝口,一會便站起身,此刻睡意全無,看似已打算開始收拾行裝。
「晚些越過這紫竹林再趕會兒官道就到揚州了。」
「是啊,然後就該到那藏劍山莊了!」
蘇牧歸咧開嘴一笑,尖尖的犬齒有些醒目。他看樂棲羽動作,也沒什麼表示,反正自個兒本就得醒著等上路,何況這趟,別說師姊心急,連他也恨不得插了翅膀就早日趕到那藏劍山莊。隨意撥撥營火,幾絲火星跳了起來,暖紅的光映在半大少年的臉上,把雙眼都燒得灼亮。
他跳起身拍拍身上草屑,幫著收拾,收到一半突然蹲到那細長包裹邊上,盯著半晌沒說話,樂棲羽彎腰把那東西拾起負在背上,蘇牧歸抬眼,欲言又止。
「師姊,師父真的……」
樂棲羽垂下眼眸,卻只看似雲淡風輕回道:「生死有命。」
明明自己也是不死心。
衛子歌失蹤至今已有月餘。
正月裡的一場任務,本該是簡單的一場護送,但不知是何原因,竟撥出整整一隊人馬行動,衛子歌出任隊正,本是已順利到達目的地,整隊人馬卻在隔日悄然失去了消息。天策府一經覺察便派人查探,沒多久便在回程途上發現滿地屍首,種種跡象顯示當時拚鬥的慘烈,卻詭異地連半具敵人屍首也無,詳點過後除隊正、隊副及兩名小兵不知所蹤外,竟無一人生還。
然而搜索失蹤四人,僅有一條路線有機可尋,來至中途,可供追尋的跡象卻消失地一乾二淨,探子僅帶回一柄折損了槍尖的長槍,正是衛子歌慣用的長兵恆濤。
樂棲羽自請調查,可整月裡越是查探、越是線索模糊,彷彿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跡,好好一個大活人就像是從這世間消融似地一點渣滓都沒留下。
蘇牧歸努努嘴,不再多說什麼。
少年精力正旺,收個東西也是上竄下跳的,樂棲羽看他模樣,忍不住念他:「你啊,毛毛躁躁地還長不大呢,猴兒似的。」
「十五歲,不小了。」蘇牧歸聽了便裝模作樣正起顏色,一本正經倒是擺得挺有樣子。隨後他皺了皺鼻,把那犬齒又露了出來:「師姊妳十五歲的時候可是拔了昆陽寨,把天策府大旗立在那頭目帳子上。」
「就你愛提這事。」樂棲羽笑著搖頭:「何況那會兒情勢也與如今不同。」
「哪是我愛提?楊叔他們可常拿這事誇妳了。還有我才不是猴,我是狼,東都狼!」
「好好,成日鬧騰,牙口都還沒長齊,可不就是隻橫衝直撞的小狼崽。」
「師姊你別學趙大叔笑話我啊!」
樂棲羽瞧他跳腳模樣給逗樂了,心情倒是好了些。
待兩人整備好行裝,天際也露出了點魚肚白,兩人牽過馬來安好行囊,也不多話,便雙雙跨上馬背,縱馬向不遠去的官道而去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